杨维桢
吴宫吊古
【夜行船】霸业艰危,叹吴王端为、苎罗西子。倾城 处,妆出捧心娇媚。奢侈,玉液金茎,宝凤雕龙①,银鱼丝 鲙;游戏,沉溺在翠红乡,忘却卧薪滋味。
【前腔】乘机,勾践雄图,聚干戈要雪、会稽羞耻②。 叫怀奸计,越赂私通伯噽。谁知,忠谏不听,剑赐属镂,灵 胥空死。狼狈,不想道请行成,北面称臣不许。
【斗蛤蟆】堪悲,身国俱亡,把烟花山水,等闲无主。 叹高台百尺③,顿遭烈炬。休觑,珠翠总劫灰,繁华只废 基。动情的,尀耐范蠡扁舟,一片太湖烟水。
【前腔】听启,携李亭荒,更夫椒树老,浣花池废。问 铜沟明月,美人何处? 春去,杨柳水殿欹,芙蓉池馆摧。 恼人意,只见绿树黄鹂,寂寂怨谁无语。
【锦衣香】馆娃宫,荆榛蔽响屧廊,莓苔翳。可惜剩水 残山,断崖高寺,百花深处一僧归。空遗旧迹,走狗斗鸡。 想当年僭祭,望郊台凄凉云树,香水鸳鸯去。酒城倾坠, 茫茫练渎,无边秋水。
【浆水令】采莲泾红芳尽死,越来溪吴歌惨凄。宫中 鹿走草萋萋,黍离故墟,过客伤悲。离宫废,谁避暑,琼姬 墓冷苍烟蔽。空园滴,空园滴,梧桐秋雨。台城上,台城 上,夜乌啼。
【尾声】越王百计吞吴地,归去层台高起,只今亦是鹧 鸪飞处。
【注释】①“玉液金茎”二句:形容吴王的奢侈生活。玉液,美酒。金茎,本是汉 武帝金人承露盘的铜柱,这里借指珍贵的饮料。宝凤雕龙,疑指华丽的食具。②“乘 机”四句:指越王乘吴王骄奢之时,操练兵马,要雪会稽之耻。③高台:即姑苏台。
【鉴赏】杨维桢这首套曲反映的是当年吴越争霸的故事。诗人并没有 对那段风起云涌的战争做过多的铺叙,只是借当年的繁华锦绣地,今早已 成为荒凉破败的遗迹来抒发兴衰之感。
勾践灭吴,出自《国语》,其中讲述了越王勾践忍辱负重最终灭了吴国 的故事。吴王阖闾出兵伐越,为越王勾践所败,伤病而死,临终时嘱咐太子 夫差,叫他不要忘了勾践的杀父之仇。夫差继位后谨遵父王遗嘱,三年来 勤加练兵,刻苦自励,于公元前494年大败越兵,终于报了越国的杀父之 仇。夫差在吴越之争中,不仅打败了勾践,而且还把勾践夫妇掳掠到吴国 服劳役,让勾践受尽屈辱,越国几乎被吞灭。夫差因为勾践一时的臣服,就 逐渐对其放松了警惕,忘了以前艰苦的 日子,骄奢淫逸。杨维桢在【夜行船】一 曲中就描述了夫差此时的生活状 态——“奢侈,玉液金茎,宝凤雕龙,银 鱼丝鲙;游戏,沉溺在翠红乡,忘却卧薪 滋味”。夫差的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 美酒美食美女身上。勾践投其所好,送 上了绝色美女西施,夫差为博得西施的 芳心,专门为其建造宫殿——馆娃宫。 除此之外夫差还以梓板铺走廊,只为让 西施穿屧过廊时能发出好听的声音,这 就是著名的响屧廊。不仅如此,吴国的 相国伍子胥对吴国忠心耿耿,他曾助吴 王阖闾破楚,又助夫差败越。对于吴王的荒唐行为,伍子胥忠言劝谏,但是 夫差不仅不听谏言,反而赐剑令他自杀,伍子胥自刎后,吴王还令人把他的 尸首抛在江里。
与夫差的骄奢淫逸、残害忠良的行径相对,勾践并没有真的如其表面 所表现得那样顺服,暗暗养精蓄锐,梦想有朝一日一雪前耻。越王勾践带 领五千残兵退守会稽,表面是向吴王夫差示弱求和,内行十年生聚、富国强 兵之策,终于灭掉了吴国。勾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仅仅施展美人计给 夫差送去了美女西施,还用重金诱惑使敌方阵营中的大臣伯嚭变成了自己 的内线。历史上像伯嚭这样的人总是很多的,就如上官大夫、令尹子兰;而 像屈原、伍子胥这样的下场却总是惊人的相似。也正因此,楚怀王、夫差这 样的人结局也就可想而知的了。楚怀王客死秦国,吴王夫差北面称臣不 许,这都是怨不得别人的事情。同样是衷心为国,竭力帮助君主消灭敌国 的功臣,伍子胥在帮助吴王阖间破楚,又助夫差败越,但结局却是被逼自 刎,沉尸江底。而范蠡助越王灭吴后,认为越王可以共患难,却不可以共安 乐,泛舟太湖而去,为后人留下了一段佳话。
杨维桢对吴王夫差身国俱亡的叹息,对烟花山水等闲无主的叹息,对 百尺高台顿遭烈炬的叹息,就好比李白在《越中览古》中所叹息的那般:“越 王勾践破吴归,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所 有的叹息都可归结为一句话:“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 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宫赋》)千载之下,历史的剧情 就是如此循环往复,令人慨叹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