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令传记会给你全部的事实:
他父亲怎样揍他, 他怎样出走,
少年作什么奋斗, 是什么事迹
使他在一代人物里最出风头:
他怎样打仗, 钓鱼, 打猎, 熬通宵,
头晕着攀新峰, 命名了新海一个:
最新的研究家甚至写道
爱情害得他哭鼻子, 就象你和我。
他名满天下,却朝思暮想着一个人,
惊讶的评论家说那位就住在家中,
就在房子里灵巧的做一点细活,
不干别的;能打打唿哨;会静坐,
会在园子里转转悠悠, 回几封信
他大堆出色的长信,一封也不保存。
(卞之琳 译)
奥顿这首题为《名人志》的十四行诗写于一九三四年,是诗人三十年代称雄英国诗坛时的名篇之一。
在英语中,“名人志”(WHO′SWHO)这一题名有双关意味。除了名人志之外还表示另一层含义:“谁是谁?”人除了外在之我,还有一个内在之我, “究竟谁为真我?”
诗开篇的第一句似乎带有讥诮揶揄的口气:一本廉价的传记书就会让你了解一位名人的全部经历。诗人运用矛盾修辞法——两样相互对立,极不协调的事物——一先令传记和名人揉合到一起, 产生了绝妙的、警句似的效果。诗人貌似荒唐、玩世不恭的诗句却明白无误地道出一个真理:名人与常人并无两样,他出身于社会底层, 自幼顽皮;年轻时背井离乡,在人生的海洋里含辛茹苦,艰苦奋斗,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打仗,钓鱼,打猎,熬通宵,攀高峰,命名新海——诗人用电影蒙太奇的手法既勾勒出名人的奋斗和成功,也诉说了他生活中的坎坷和平凡、琐屑。第一节的最后两句简明扼要地概括了名人的爱情生活:英雄好汉也是人。 “正如你和我”。他也有儿女之情,也饱尝过爱情的欢乐,失恋的痛苦,时而也会泪如泉涌。
如果说诗的前八句主要描写名人艰难竭蹶才得以功成名就的经历,那么后六句则托他人之口抒发了名人在轰轰烈烈的业绩后面深藏着的、难以言状的寂寞与痛苦。就在他踌躇满志、名扬天下的时候,他既不感怀山水,又无意贪恋爵禄,而是在“朝思暮想”,怀念自己的亲人。回首往事,多少年来的朝朝暮暮一时涌上心头。贤良的妻子失去了丈夫的恩爱,终年在琐屑、无聊的家务中打发时光。 “做细活”, “打唿哨”, “静坐”, “在园子里转转悠悠”, “回几封信/一封也不保存” , 这一连串细微、 平凡的动作与上文的“最出风头”、 “攀新峰” 、 “命名新海”形成鲜明的对照, 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妻子惆怅漠然的精神状态, 不禁令人黯然神伤,意绪索然, 无限感叹。 “他大堆出色的长信”一句, 不仅表示了名人对妻子善良德行的敬重和深切的同情和思念, 同时也间接地对一心追求功名利禄提出了批评。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既不作象设譬, 构思也不求新奇, 而是运用白描的叙事手法,抒发感慨委婉深沉,含蓄隽永。 此外, 诗人善于将严谨的格律与通俗的语言熔为一体。 形式上诗人采用的是变体十四行诗,抑扬格五音步,韵脚排列为ABAB,CDCD, EFGGFE , 格律工整。 但在语言上诗人却不假雕饰,完全选用日常口语, 通俗晓畅, 朴实自然。透过平淡质朴的字里行间,读者不难领会到名人内心的孤寂,进而对当今世界的人生价值提出质疑。
(廖七一)
